阿澈

凶起来谁都不理/暂时存文处

释梦者

“像是头脑清醒地做梦?”

“你午睡通常睡不着么?”他顿了顿,“你是说,会有各种杂乱无章的事情不受控制地进入你的脑子,怎么也无法入睡,有时你甚至会觉得那是梦?”

“从去年八月一个睡久了的星期天下午开始,这是我第一个睡着的午觉。”我想点根烟,突然想起这儿禁止吸烟。

“跟我说说你弟弟的情况。”

“比我小两岁,休学一年半。我刚说了,长得跟我梦里那个秀气白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身材瘦高,还长痘。”

“你担心他?”

“肯定吧。一个肚子出来的。觉得他应该做点儿事,而不是天天对着电脑。他的身子开始出毛病了。”

他低着头在记录本写了些什么,是个左撇子。

“你既希望他像个男子汉一样能够担当,比如说赚钱养活自己,又怀疑他的生存自理能力。所以他才会在你的梦里头以十岁左右的童工形象出现。”

我没说话,却实在想抽烟,“不介意我抽个烟吧?”

他似乎想要开口阻止。“我可不是你的病患,阿潜。要来一根么?”我拿出烟,递给他一根。

“不要老是犯规,禁止吸烟的牌子可不是只针对病人的。”他接过,我自给自足没顾他,他从口袋掏出个打火机,也自个儿点了。

我深吸一口,无论生理和心理都得到相应的满足,像是毒瘾患者吸食毒品的一刻枯竭的灵魂被海水浸润的几近昏厥的快感,虽然这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的确是又气他又疼他,感觉像在养儿子,而我明显不是个好妈妈。”

他把玻璃烟灰缸移至我面前,“你只是他姐姐。”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爱恨让人逾矩。

“你会小提琴么?或者说,喜欢?”

“十岁前学了五六年,现在也还不算生疏。”他要解决另一个疑点了,“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昨晚睡觉前刚好看了《汉尼拔》割喉演奏大提琴那一集?”

“里面的演奏者用人的大肠来做羊肠弦,弹性度非常好,细度也完全达标,看着很棒。”我笑着看他。

“你之前有说你梦见的那个女人卸琴马的时候把前弦缠在后弦上吧?通常情况下弦是完全不可能有那个弹性的。”

“是的,但如果是肠子的话,就有可能了。哦,忘了跟你说。”我慢吞吞吐了一口烟,“我梦到的那个弦不是米色的,是粉嫩的肉白色。”

“所以你完全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那个弹性超出科学范围的弦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得很平淡,不过我好像已经激怒他了。

“没有啊。我需要你帮我做出更为准确而全面的解释,医生。”

“你直接Google也可以得到全面而准确的描述,你不是我的病人,阿浮。”他把烟摁熄,抬头直视着我,镜片之下的眼睛我反而看不清。就像我做的梦一样。

“你所看见的过去的你只是跟你有同样名字的小女孩,并且她确信她就是你,你身边的人也确信她是你。”他干脆利落地进入下一个疑点,我只能跟上进度。

“嗯,不过我不这么认为。”

“是她给你的感觉,还是她的外观让你不能接受?”

“两者都有。我小时候不长那样,我是单眼皮而且总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她眼睛却大而有神。最重要的,她黑得发亮,我却白得很。我们除了都是短发没有其他任何相似特征。”

“但是你还是跟她说了那些话。”

“我确认了她的身份。我看到了她的档案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我很确定那是我的字迹。

“名字是你的字迹么?什么时候的字迹?”

我一愣,来不及弹掉的烟灰掉落在大腿根。他看着我,我控制着力度捻起最大的那一块移进烟灰缸里。

“十八九岁的时候。”

“矛盾出来了。”他关上了一直打开的记录本,“你构想了一个跟你完全不搭边的人,又给予看似强有力的信息让你相信她就是你。你不想承认,却又希望着,名字是有力的证据,你也一直暗示自己你已经不太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所以即便完全不像,你也有可能去相信她就是你。”

“但是,你有力的证据本身就没有可信性。七八岁的小孩子拿着十八九岁的你的档案袋,你妄想以大众所认为的权威来肯定你自己不敢肯定,或者说根本不想肯定的期望。”

“她只是你可以挂你二十多年来所拥有的特征的架子,你把她和它们组合在一起,以为那就是你。”

我努力牵扯嘴角肌肉形成一个笑容。

“你以为她是你,却又知道她不是你。”他又说。

我看着他,想要穿透镜片看到他的瞳孔,妄图看穿。

他用右手中指扶了扶细金镜框,“所以即便跟她说不要走你的老路,也不完全就是对你自己说。”

“你根本不愿意后悔你的过去,即便想得很,也要硬撑着。”我看见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突然一股火上了来。

“连自己都要欺骗,相当有趣。”他居然笑了出来,“也相当——”

“可怜。”

我一拳打了过去,却被他轻巧闪过,还顺势反扭了我的手。

“你不该这么冲动,阿浮。你还需要我。”他的气息呼在我的耳根。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讽刺且狰狞地笑着,弓着身子,左脚使力,对准他胯部踢去。









青山精神病院。

“潜医生,这是你要的那个青春型精神分裂患者的病史。”新来的实习生敲了门,把资料放在潜浮的办公桌上。

“潜医生?”

“啊?”潜浮惊醒,不自觉地把握在左手的笔放在桌上,“资料拿过来了么?”

实习生点头称是,又不大放心地问了句,“您没事儿吧?看着似乎……很累。”

“没事儿,可能是没睡饱。”潜浮揉了揉睛明,笑道,“麻烦了,你去忙吧。”

关门声响起,潜伏向后躺,整个身子都陷进了椅子里,“昨晚果然不该又弄到三四点的。”

翻了翻患者病史,却瞄到一旁本该干净的记录本上写了东西。

“这是……我中午做的梦的分析?”潜浮皱着眉头,右手食指沿着字迹一路下滑,“这是……谁的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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